贾宝玉，某天上午，在怡红院里，问了一个问题。
那个问题，不是问别人的，是他自己在屋子里，一个人，对着那个空气，问的，他说：「这个地方，最後，会是什麽样子？」
丫鬟晴雯那时候在旁边，听见了，抬起头，「二爷说什麽？」
「没事，」他说，「我想事情。」
他继续想，晴雯继续做她的事，那个问题，从他说出口开始，就在那个屋子里，找了个地方，落定了，不走，就留在那里，跟着他，往後的日子，他带着那个问题，一边带着，一边看着大观园里的事，一边让那个问题，一点一点地，得到它的答案，或者说，让那个答案，慢慢地，它自己呈现出来。
他是那种不b着答案出来的人，他的问法，是一种等的问法，是一种让事情自己说话的问法，他把那个问题放在那里，然後继续他的日子，继续用那双眼睛，看着，让那个看，和那个问题，一起，等那个答案。
贾宝玉问道的方式，和他父亲贾政的方式，是完全不一样的两种方式。
贾政问道，用的是书本，用的是圣贤，用的是那个让他觉得有依据的、可以拿出来说、让人说他有学问有道德的框架，他在那个框架里问，那个框架给他答案，他接受那个答案，继续在那个框架里，过他的日子。
宝玉问道，用的是他的眼睛，用的是他在那个大观园里、在那个大家族里，每天看见的那些，用的是那个他说不清楚但感觉得到的、让他说不清楚为什麽不对劲的东西，他的问，不在那个框架里，他的问，是从那个框架外面问进去的，问那个框架本身，问那个框架说的那个答案，究竟是不是真的。
父子两个人，住在同一个屋檐下，说的是同一套话，走的是同一条廊，但他们的那个道，在那个同一套话和同一条廊的後面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。
贾政知道这件事，让他头疼，让他觉得宝玉不成器，让他觉得宝玉这样下去，是要败家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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